從節慶、城市品牌，到光產業的跨域升級： 「光源台北」創造的「燈會經濟學」
採訪撰文／劉佳旻、採訪攝影／李昆翰、燈會照片提供／台北市政府提供
專訪觀傳局局長陳淑慧與總策展人楊佳璋
1990 年以「台北燈會」為起點，在 2001 年更名為台灣燈會後巡迴全台各城市舉辦，在暌違 23 年後，這個匯集中央與地方資源的燈藝盛會再度回到台北。今年「台灣燈會在台北」以「光源台北」為名，不僅隱含了「燈會源自台北」的意涵，同時也以光為源頭，將城市與產業深度結合，創造出「城市型燈會」景觀。今年，Lighting Taiwan 總編輯孫啟能偕同照明公會主委林原，一起與主事這場盛會的兩大要角：台北市觀傳局局長陳淑慧與總策展人楊佳璋一起談談光環境之於城市景觀、之於生活日常、之於產業的重要性。
陳淑慧
具有社會學、民族學跨領域背景，曾任交通部觀光局副局長、台東縣政府文化暨觀光處長。任台東縣觀光處長期間，除引進熱氣球觀光，被暱稱為「台灣熱氣球之母」外，也催生太魯閣峽谷馬拉松、台東鐵花村觀光聚落。
楊佳璋
樺致形象設計創意總監，同時也是 TdA 台灣設計聯盟理事長、中華平面設計協會輔導理事長。以其創意設計、品牌識別與空間等專業背景，曾統籌策展包含「2019 年台灣燈會在屏東」、「2022年台灣燈會在高雄」及「2023年台灣燈會在台北」
三十四個年頭，
讓燈會「不只是燈會」
「台灣燈會在台北――光源台北」，今年以國父紀念館為主燈區，朝外輻射到東區、信義區，展區擴大至五個捷運站，沿著忠孝東路，從過去繁鬧的東區到當下最匯聚人氣的信義區，不止結合台北獨有的高樓建築與經典建物，也深入東區狹小巷弄，以不同尺度的視角形成了台灣過去少見的「城市型燈會」風景。
台北市觀傳局局長陳淑慧，自 2018 開始參與台灣燈會的籌劃，是這幾年燈會型態大躍進的主要推手之一。當年她還在交通部觀光局當副局長，從中央部會經歷到地方局處主管，將「台灣燈會」從節慶打造成
品牌的過程，她都一一都參與其中。
「台灣燈會開始舉辦是 1990 年，那時還叫做台北燈節，但由中央的交通部觀光局結合地方政府台北市一起舉辦。當年交通部觀光局局長毛治國希望將元宵燈會這樣的民俗節慶，在以文化傳承的意義上，將之擴大成台灣觀光品牌。」陳淑慧分享，將文化底蘊轉化為觀光資源，是當年開啟台灣燈會最重要的核心價值。而另一個啟動台灣燈會的動力則是燈藝工業的沒落與燈藝技術凋零的現象，「如何保存傳統燈藝」，也讓台灣燈會成為一個燈藝技術能夠保存、創作並持續升級的平台。
從起點到今日，走了 34 個年頭，台灣燈會歷經走出台北、進入全台各不同城市，轉了一圈回到首都。回望初衷，有什麼樣的累積呢？「今年毛治國院長也來看了燈會。」策展人楊佳璋笑說，「我帶著他到處逛，跟燈藝師碰面的時候，他問：『你們現在整年做燈就可以了？還要做副業嗎？』燈藝師們跟他說，『現在燈就做不完了！』光這句話，他聽了非常開心。」
但這 34 個年頭走來絕不輕鬆。「當年的毛治國局長想要的不只是燈會，而是一個讓製燈工藝產業走下去的平台。」現在，燈會的傳統燈藝師們不只有燈做，不管在技術、材料上的整合，也都有了大幅的躍進。
台灣燈會不只是延續傳統，更成為新型態光藝術的生成平台
從過去紙紥的花燈，到現在結合如壓克力、玻璃甚至布料等異材質，以及加入新形態燈具與自動控制技術，燈藝師們走出了「傳統」這個範界，成為台灣重要輸出的技術力。
同時，照明與面板技術的更新、當代藝術創意的加入，都讓台灣燈會不只是延續傳統、更成為新型態光藝術的生成平台。今年「光源台北」，就能清楚看到傳統與現代的並陳，而技術如何在其中穿針引線，結合出不同的光藝術文化。而這一切像是果實結在台北這座城市，也絕非偶然。
台北城的獨特：從小尺度日常生活，到大尺度的國際能見度實際參與過 2018 年台灣燈會在嘉義、2019 年台灣燈會在屏東的陳淑慧笑著說，「有人會戲稱台灣燈會是『沒有雲霄飛車的迪士尼樂園』，但這個迪士尼樂園絕不是無中生有出來的。」特別是當暌違 23 年回 到台北這座城市，台灣燈會不只要展現出與 23 年前 不同的面貌，更擔負了作為台灣首善之都的任務，必 須創造出台灣其他城市不同的、讓國際也能看見的高度。
座落在巷弄間的燈藝術設計，展現出城市型燈會的魅力
她坦言，這是今年一個重要的挑戰：以台北為場域， 一方面擁有朝向國際發聲的優勢，但另一方面又要延 續燈會的傳統底蘊與在地連結，在國際能見度與在地 觀光活化上如何平衡、如何串連，是這次規劃燈會的 過程中重要的提問。
楊佳璋也聊到，「台北這座城市到底跟其他城市有什 麼不同？」曾經總策劃過在屏東、高雄等地的台灣燈 會，燈會策展經驗豐富的他談到，「場域的獨特性非 常重要。」
因此，今年選擇以具有經典象徵性的建築─台灣建 築師王大閎設計的國父紀念館所在的中山公園為主燈 區的腹地。這座戰後的代表性建築，有著四面迴廊、 屋頂飛簷等建築形式，結合了中式傳統建築精神與現 代主義的風格，也是台北城市空間發展過程中的重要 里程碑，意識台北城市精神的指標之一。
朝外輻射，往東南是具有國際能見度的信義區、世貿 與台北一○一；往西是過去熱鬧繁盛、近日因商圈轉 移而漸趨沒落的東區巷弄，朝北則是日治時期留下的 歷史建物松山菸廠建築與文創場域。
「這些場域與過去台灣燈會常座落的大型空地或公園 截然不同，空間狹小、人口密度極高。」楊佳璋分享， 因此今年在台北策展思考，就是「如何將燈會置入街 道中」，將這些城市空間轉化成光藝術展現的優勢。
陳淑慧也認同，台北城的地景辨識度高，因此利用與城市地景結合，就能創造出今年台灣燈會截然不同亮點。加上恰好遇上疫情解封這個時間點，國際旅客開始進入台北，「只要觀光客一張照片，就能成為台灣的明信片。」
楊佳璋也談起 2019 年在屏東大鵬灣的台灣燈會策展經驗，利用了大武山與大鵬灣的山海壯闊大景，創造出「白天賞燈、晚上賞光」的景致。「這就是城市自鳴性，我們用的不是『明』而是『鳴』，是因為若能善用城市的特質，它就能為自己發聲。」他同時慧黠地笑說，「當來大鵬灣來看燈的人，可以從白天看到晚上，人流也就自然能夠分散。」
這個經驗是一個重要的契機，因為對人口密度高、經濟活動旺盛的台北，更具有創造日夜分流、達到陳淑慧說的「日夜皆精彩」效果的條件。
「我們利用原來有的城市照明，廣域地在五個捷運站間配置燈組，一方面創造不斷電的光環境，另一方面也利用交通便利的優勢，讓民眾在哪一個捷運站下車都可以慢慢逛。另外，城市中有些原來是樹木、花圃、 草皮的地方，我們加設木棧板，把光環境布置起來， 就算沒有燈組，只要有光，人流自然就會分散過去。 這也能說明照明有多重要。」楊佳璋說。
「台灣燈會與城市行銷結合，台北是一個極具優勢的地方，因為它日夜皆精彩。而且許多藝術創作者與廠商集結在這裡，也是資源上的優
勢。今年呈現的作品，我有自信絕對是 34 年來最好、最精采的。」
陳淑慧自信地笑說。但是「日夜皆精彩」要能成立，則有賴諸多的流程環節控管與媒合。
「因此，我們先把尺度放大，有台北一○一這座全世界最高的燈、也有國父紀念館本體作為全世界最經典的燈；加上松菸的歷史與自然場域，與市政府建築上的光雕秀，」楊佳璋說，「在有限的視角裡看到不同的尺度，這就是我們所想像的『台灣燈會在台北』最獨特的一面。」
從光環境到光藝術：
透過燈節整合，創造城市自鳴性
同時，利用東區既有的窄小巷弄，也媒合了商家與藝術家的「藝術入店」，原來夜裡蕭條的巷弄也精彩起來。就這樣，一方面調控人流、一方面打開城市場域增加容留數，今年逛台北燈會的經驗，不同於過去跨年的擁擠人潮，而更像是在自家附近與家人、友人悠 閒散步賞燈。 特別是，由於今年燈會前發生韓國梨泰院人潮踩踏事 件，也讓今年燈會策展團隊大為警惕。除了在主燈區 中山公園增設出口區外，也在各個場地進行人流控制： 每個場域進入的時候都能先在入口的看板即時顯示目 前場域內的人數，也首次採用了人體骨骼監測系統來 做人數掌握，策展團隊們隨時利用手機 APP 就能即時監控各地的人潮狀況。楊佳璋笑說，整個燈會期間，他就像得了資訊焦慮症一樣，不斷地點手機 APP，觀看即時人流。
台灣燈會在台北，右方為今年主燈
「這也只有台北才能做到，因為擁有足夠的科技資源與整合力，就能建立整套精準的控管配套機制。而這樣的機制也能讓民眾安心。包括散場之後，還有多少工作人員留在裡頭維修，我們都能精準掌握。」
藝術與技術跨域結合
激盪、磨合出新型態「光產業」
對除傳統燈藝之外，今年在科技、照明與光藝術結合上，也有突破原有框架的嘗試。由藝術家 Akibo 李明道設計的主燈《玉兔壯彩》，以大量 FRP 結合 LED面板、導光板與燈條，「很多民眾沒發現，其實兔子沒有在動，都是光在動、面板在動，所以讓人有它在走路、表情在變換的錯覺。」
楊佳璋也特別提到科技副燈《躍動未來》，「這座燈 是一個新的跨域結合典範。大觀設計邀請藝術家莊普 來設計，並媒合燈光、特效、展演的廠商，創造出一 種新的合作方式。這次好幾個作品都是由藝術家提出 基礎設計，由燈光公司來配置燈光、再找電腦動畫、 特效等五、六個團隊進來共同合作。」
楊佳璋認真地 說，這種合作方式跨越的領域相當廣，一方面需要大 量的磨合，一方面也相互激盪、刺激的效益出來。「莊 普老師畫了設計圖，但當他看到燈的時候也大吃一 驚，沒想到會長成這個樣子。」
「跨域連結看似現代的常態，但實際要能跨域合作， 需要非常細緻的接合與統籌。」LightingTaiwan 總編 輯孫啟能也提問，「這次能夠這樣成功整合的關鍵點 是什麼呢？」
楊佳璋認為，一個關鍵的統籌人物，是這樣跨域合作的關鍵節點。「以《躍動未來》來說，就是大觀設計的曾堯生。他們這個團隊完成了這次的作品後，也躍躍欲試地想要用這樣的模式繼續展開其他合作，包含進入日常生活的尺度。這也讓照明、燈光科技擴大了應用的範疇，因此燈會能夠啟發的，不只是裝飾、節慶，更重要的是留下來的 know-how 能夠如何運用在日常生活。」
松菸展區的互動裝置吸引大批民眾
「這也讓台灣燈會不只是慶典，而能成為產業的啟發。一方面透過文化藝術的角度來指引產業方向，另一方面也要引導產業能有足夠的視野去聆聽、去轉換。才可能引發這樣新的整合。」孫啟能回應，「以及更重要的是，成為台灣輸出的技術與美學能量。」另一個從燈會中啟發、有機會帶入日常生活的，是建築的夜間照明。楊佳璋談到，今年因為結合建築與城市風景，也重新設計了許多建築物的夜間照明。如國父紀念館，過去在夜間無法看到的屋簷線條、長廊景深，在今年重新設計後，成了夜間的新風景。
照明公會主委林原也對國父紀念館的夜間照明深有感觸。「這樣的重新照明，能產生一種邊際效應。這樣的燈會也在宣示一種更好的光環境。而在未來，進入日常生活空間或公共建築設計，這樣的美感就能提示設計者們有機會開發出一些生活暗場，讓明暗的節奏感能夠進入生活美學中，而不是只有『打亮就好』。」
近幾年燈會結合藝術、互動裝置，已成為光型態的新產業
「將來我想像得到，台灣燈會會有兩種型態並存在一 起：傳統燈藝結合現代燈藝，不同燈區有不同表現。 結合藝術、表演與互動，這樣的趨勢在近幾年的燈會 不斷地創新、更新。」楊佳璋笑著說，「已經回不去 了。台灣燈會促成一種光型態的新產業，不是指日可 待，而是已經正在發生中。」
透過台灣燈會 找到產業與城市的定位
而對觀傳局局長陳淑慧而言，每一年的燈會都創造出 新的高度，「在這樣的基礎上一直累積下去，也是台 灣燈會的結晶。」她笑說，「現在太容易出國、網路 資訊太發達，大家容易感覺外國月亮比較圓，但回過 頭，從在地傳統工藝出發，也能進化成這樣豐沛的觀 光量能。」
而在由台灣燈會帶起的如此趨勢下，我們該如何想像 一個理想的未來城市光環境？
「我覺得每個城市都有獨特的個性，具有不同尺度 與條件，都能營造不同的風景與樣貌。以台北來說， 高度發展的人文厚度、經濟發展蓬勃的基調，與已 經相當充足的城市照明，結合產業、技術與創意的 藝術跨域，就讓原有的城市夜間風景更為璀璨。」 楊佳璋說。
松菸展區作品，以編織結合照明創造園區裡的半開放休憩空間
台灣燈會作為一個平台，回到台北所結出的果實，是 34 年來台灣在傳統工藝保存、傳承，以及現代精密 機械、照明技術開發，所累加的成果。它創造的不 只是一次年度民俗節慶盛會，而已經成為各種藝術 與技術的實驗性創造最前線。它已經不只是一個大 型品牌，更已累積了來自不同領域的能量，不斷交 融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