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ESG 成為顯學，照明發展如何走向永續未來？─對談：秦自強 × 鄭遠智 × 林原
秦自強
2015 年 2 月 從 明 志 科 技 大 學 工 業 設 計 系 副 教 授 退 休， 成 立 吉 時 六 感 設 計 工 作 室 giMala DESIGNCONSULTANCY，擔任產品設計開發與創新設計顧問，兼任長庚大學、台北科技大學、明志科技大學工業設計系所教授，同時也扮演專業講師、公益講座、設計教學、專案計畫與企業產品開發設計等新任務。
林原
雷耀企業總經理，現任台灣區照明燈具輸出業同業公會資訊傳播委員會主任委員。自 1976 年創立的雷耀企業，是具備高度研發能力的燈具開發公司，其所研發的照明燈具，曾多次獲德國 iF 產品設計獎、德國紅點設計獎、日本 JIDPO 的 Good Design Award 產品設計獎、台灣精品獎、台灣金點獎等殊榮。
鄭遠智
睦叁精品燈飾有限公司創辦人暨總監，現任台灣區照明燈具輸出業同業公會鐙烜獎執行委員會執行長。睦叁設計為台灣原創燈飾家飾設計品牌，強調光的空間敘事，結合木工工藝、照明控制與光學設計，隱繁於簡，展現以大自然為師所追求的平衡適切。
從燈具製造到燈具設計 照明必須走向跨域才能永續
孫啟能（以下簡稱孫） 這幾年《Lighting Taiwan》 持續聚焦於 ESG 主題，期望為企業經營與照明產業 建立更具體的交流基礎。這次邀請三位與談人，不 僅具有跨世代對話的意義，也希望探索學界與產業之間如何彼此連結與延續。首先想請三位，從產業端與學術端的角度，談談目前在面對 ESG 或永續發展議題時，分別有哪些挑戰？此外，燈具設計在教學與實務現場上，又發展出哪些相應的策略或思考方向？
秦自強（以下簡稱秦） ESG 涉及環境、社會與公司治理，這對每家公司而言都是極為重要的議題，不僅包括產品線的設計規劃，也涵蓋整體的經濟與社會考量，甚至延伸至生態學的思維。其實我們很早以前就 開始從自然環境中學習，比如建築上的薄殼設計，就受到雞蛋的啟發一雖然外殼薄弱，卻能在手掌施力時展現出驚人的抗壓強度，這正是源於對自然的長期觀察與理解所累積出的智慧。 燈具的設計亦是如此，要利用最經濟、有效的資源來 完成任務，關鍵在於導入創意。從製造、生產、行銷與資訊傳達，若能加以整合，就有機會成為真正涵容環境、結構與社會三者的精彩作品。這樣的設計，不僅是一種技術上的展示，也會成為時代的經典， 一種永續設計的示範與證明。
孫 睦叁設計在環保材料的整合與運用上有許多實踐，例如廢棄枕木的回收應用。想請遠智分享，這樣的永續思維從實際市場開拓策略來看，究竟是助力還是阻力？
鄭遠智（以下簡稱鄭） 我一直覺得，以企業規模來 說，ESG 的要求於我們還是有一段距離，能夠貢獻的其實有限。目前的想法比較是，能做、該做的，就盡力去嘗試。其實使用舊料回收來應用在設計上，不管是處理的精神與成本都相當耗費一買新料絕對是最容易的。更現實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理解這樣的價值，更多時候聽到的會是，「你這用的是回收材料， 為什麼還賣這麼貴？」所以，使用回收舊料這件事，到最後做的其實是一種情懷與一份責任。目前我們的實踐大致分為兩部分：一方面是事業體嘗試使用廢棄材料進行設計，完全不使用新料；而我自己這邊則是選擇使用新料，但會在參展時將展場模組 化、設計為可回收並循環使用的系統，這比較偏向非產品的面向，因為展覽本身就是非常高資源耗損的活動。從 ESG 的角度來看，我認為「設計出一盞雋永的燈」，讓它能夠陪伴人一輩子，當它損壞時使用者 會選擇維修而不是丟棄，就是一種在設計上負責任的 態度。 但這種態度需要從教育為根本開始累積。像是鐙烜獎這類深入校園與業界的照明獎項，就是一種播種的工作一告訴年輕學生與設計師，做一盞好燈並不只是做好看的燈，而是必須包含態度與責任，還有論述。
台灣曾是燈具製造的王國，而我相信透過這樣的教育扎根，有一天，我們可以成為燈具設計的王國，因為台灣在燈具製造、光電元件、光學等領域，其實一直都非常頂尖。
孫 我自己主要從事建築與空間設計相關的工作，這幾年在不同場域參與講座時，確實能感受到來自各領域、甚至生物科技背景的人才，也都開始關注光與燈具之間的關係。這種跨域性的串聯，不能只是說說 而已，我認為設計人才也需要開始培養「斜槓」的能力。林原主委就是集結多種專業於一身的斜槓代表， 從產品開發、企業經營到產業推廣都深度參與。接下來也想請主委談談，您怎麼看教育在企業中滲透與實 踐的可能性？
林原（以下簡稱林） 我算是從傳統產業做照明起家，接班以後開始接觸 ESG 與環保，也逐漸產生一些不同於傳統的看法。過去談永續，多著重節能材料、回收再利用、修復等面向，但我認為照明不能只看單 一面向。若只用節能、環保要召喚消費者與客戶的情感，其實並不容易，更需要的是具有美感的設計帶來體驗上的幸福感，而這就是 ESG 中的「S（Social， 社會責任）」面向。我自己通常是用工程角度來解析這個「S」：如，光源可以如何組合？如何與建材結合？或許我不像設計師那樣具備設計技術來達成美感，但我可以把模組設計好，提供給設計師作為基礎， 讓他們去想像、創造新的產品。 最近我也開始嘗試跟一些不同專業領域的夥伴合作， 研究「無障礙」這個題目。這不應該只侷限於身心障礙者，實際上一般人在不同情境下，也可能會遇到不 便的感受。我在思考，在空間與照明的應用上，能否透過光電與照明的整合，與這些不同領域進行更多發展性的結合？因此，從過去偏重產品功能性的提升，到現在擴及情境與整體環境的感知，這樣的轉變也帶來新的啟發。不論是落實在鐙烜獎、或是進入校園教育體系，我都希望能促進更多跨域合作的機會，這也 是我目前特別想投入實踐的方向。
兼具美感與實用的循環設計 才能切入市場影響
孫 提到到鐙烜獎，公會自 2020 年開始承辦這 項全台唯一以燈具設計為主題的競賽，也成為連結產業與學術的重要橋樑。近年在秦老師所帶領的評審團引導下，整體品質不斷提升。接下來，是否有機會、 或該如何進一步將 ESG 與永續發展的觀念融入這個 獎項？又該如何讓永續思維落實在設計教育的過程中？
秦 一般參與鐙烜獎的學生，多半是第一次接觸燈具設計，除非正在進行畢業專題，才可能累積兩、 三次的實作經驗。這樣的年輕設計者，對燈具的想像仍相對有限，對光的本質也較缺乏清晰的認識，這些都需要透過教育現場加以引導與深化。因此，我在基本設計課程中，會鼓勵學生從「光的本質」出發去思考，並嘗試使用簡單的材質來創造美感，透過實作累積操作光的經驗，同時感受不同材質所帶來的新穎質地。許多學生在初期想法多半天馬行空， 但實作的能力與思維，能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步累積並成長。在擔任鐙烜獎評審的過程中，也常會見到在細節處理上尚未成熟的作品；但同時也觀察到，會有一些設計者在過程中逐漸有所體悟。因此我認為， 鐙烜獎具備引導的功能，能幫助參與者理解設計的 價值重點與感受的標準，這也是它在設計教育中所能發揮的重要角色。
孫 一個設計獎項在觀念傳遞上扮演著重要角色， 儘管與實務的落實之間往往還存在一些距離，但從獎項的架構中，確實可以發展出某些規範與價值。這樣的發展，在鐙烜獎從過去到現在的歷程中，是否已經逐漸展現出來？也想請各位分享一下，對於這個獎項未來的潛能與可能性，有哪些觀察或期待？
鄭 鐙烜獎是由產發局輔助的競賽，因此在官方端也提供了幾個關鍵詞作為引導，例如「人因照明」、「節能減碳」、「智慧化」等。這些方向從實務面來看確實都很有發展性，但學生們可能尚未具備全面導 入的能力。因此在校園宣傳時，我們會將目標放在激發與引導學生「去做出一盞好燈」的欲望，這可以分為兩個層次：第一是先定義什麼是「一盞好燈」， 第二才是思考該如何把它做出來。從歷屆得獎作品來看，許多作品在外型與材料運用上都表現不錯，但共通的問題常是欠缺市場性。不過，這樣的階段性成果已經非常寶貴一你已經知道什麼是一盞好燈，只是還缺乏真正做出來的經驗。
「什麼樣才是一盞好燈」這個提問，本身就與人的需求、空間需求，甚至市場需求緊密相連。這些理解通常需要進入產業後才能真正累積與內化。一盞燈在開 與不開之間都具備姿態，因此美感與實用性缺一不 可。我們會希望鐙烜獎的使命與責任是激發學生「想做好燈」，同時傳遞一個觀念：只要用起來舒適、能長久使用，一盞雋永的燈就是一種永續，而不是像現在的快時尚產品，便宜、壞了就丟。
孫 設計空間的時候，常常會感覺到再豪華的空間，如果在軟裝上缺了什麼，往往就是少了一盞有溫度的燈。因此，我一直覺得，照明的設計不只是販售情懷，更應該是一種帶有熱情、能照見未來的實踐。 在當前強調永續未來的時代方向下，想請教大家，鐙烜獎是否有機會進一步碰觸「循環設計」的概念？而從工程或產業的角度來看，是否有相關的經驗或建言，可以提供給政府，作為照明產業邁向永續的重要 參考？
林 不管是工程或設計，都需要建立在經驗值上。 唯有在視覺、聽覺或觸覺上有過好的經驗，才能做出好的產品。就像遠智提到，目前鐙烜獎的參賽者在美感與材料應用上其實都不錯，我認為這是因為他們不 管在學校或生活中，都已經能大量接觸到美感訓練與新的材料應用技術。不過回到照明產業本身，不管是產品技術品質或市場成熟度，與歐洲仍存在著相當的落差，不管是美感、工程技術，還是材料應用層面上。未來若學生在這些環節的經驗逐漸培養成熟，所設計出的產品就會截然不同，甚至能回饋到產業端。我會期待未來競賽在某個階段一不論是參賽前、中或後一能有機會讓參賽者與廠商組成團隊，這樣不僅能提升市場敏感度，也能擴展獎項本身的視野與實踐層次，達到相輔相成的效果。
從政策的角度來看，比起回收，其實更重要的是在設計階段就減少（reduce）材料使用，並強調產品可修復（repair），以延長其壽命。而使用量大的燈具，則應該朝向拆解後進一步分類處理，讓其中一部分可回收（recycle）、部分可再利用（reuse），甚至再製（remanufacture）重生。此外，「租用」的商業模式也正逐漸被建立，但這些營運系統都還是需要消費市場的接受與支持。因此我認為，照明公 會應該站在產業領導的位置，積極引導觀念的轉變。 唯有產業端的觀念先改變，市場的觀念才有可能隨之改變。
秦 從燈具設計的角度來看，我認為設計師本身也應該具備一定的自我要求。除了光源本身的汰換， 其他結構元件也應朝向「可替換」的方向設計。這不僅是設計力的展現，更是設計師意志的堅持與對自我的期許。
孫 我認為，擴大對鐙烜獎的想像，其實是一件重要的事。從 ESG 為目標來看照明，往往只落於效能的紙上數據。甚至現在市場上許多強調綠建築或節 能標章的燈具，回到產品本身，在美感上往往還相當不足，在市場接受度上也就有限。未來鐙烜獎在這個面向上，是否能夠發揮不同層次的影響力？
鄭 要讓鐙烜獎對建築設計產生直接影響，確實比較困難。不過，照明與建築其實都圍繞著「人」來 展開，兩者都會談到「光」：建築談的是自然光，燈具談的是人造光，彼此之間其實存在某種交集。好的 燈具，應該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能代替自然光，進一步創造符合生物節律的照明環境。目前的設計仍多停留在「適切、正確、符合需求」這幾個層次，確實與「美感」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從產品設計的角度來看，我們會盡量選用接近自然光的光源，因為一盞好燈不能 脫離一個好的「光」一光的顯色性、品質都必須被重視。或許從這個點出發，才比較有機會與建築領域進一步展開有意義的交集與對話。
林 在室內設計的預算分配上，大部分人往往把大筆預算花在建材與家具上，真正投入在燈光與照明的比例其實非常有限。但事實上，只要光一改變，就能大幅提升空間的質感。自然光能講述的空間故事， 與人造光所創造的氛圍，是完全不同的語言。我認為， 也許未來鐙烜獎可以延伸出更多與「空間敘事」相關的討論與題目，鼓勵設計者透過燈具，去講述一天當中不同時刻的故事與情境變化。
孫 「可回收」是循環設計中非常關鍵的一環， 但在燈具設計中，這方面的討論仍然非常有限。實際上，燈具一旦損壞，維修往往並不容易，能否維修也牽涉到廠商是否能持續供應零組件，這些都是永續設計中不可忽視的問題。從基礎照明到裝飾性照明，目前在可回收或循環使用的具體實踐上，似乎都還缺乏明確方向。為什麼照明產業在永續設計上，還沒有發展出更具體的努力或機制？也想請教各位，真正的困 難點究竟在哪裡？
秦 這其實主要還是回到設計師本身的設計品質與思維。如果一開始在設計階段就把這些永續條件當成理所當然、納入考量，那麼後續的維修或替換，自然就不會是問題。從鐙烜獎目前的作品來看，大多還 是畢業專題或設計課程的延伸。未來或許可以考慮區分為「高年級組」與「低年級組」兩類型：高年級組提出完整設計提案，低年級組則鼓勵以模型與概念性提案為主。這樣的分組一方面能降低學生在設計上的成本、提升參與動力，同時也能透過材料與概念的引 導，去傳遞設計價值。這樣的做法，不僅是一種激勵機制，也可以成為鐙烜獎所傳遞的一種宣示與未來的視野。
鄭 從產業實務面來看，燈具在循環使用上的最大困難來自「共同標準」的缺乏。現在燈具的標準接口大多來自歐洲，但目前不少設計師選擇捨棄這類標準接口，改為自行設計光源模組，導致後續的修復性大幅降低。這是一個非常實際的挑戰。在台灣，由於機電製造能力非常強，自行開發光板變得非常容易，反而使永續設計變成了一種「說得多、做得少」的狀態。我自己認為，共用接口的燈具，其實才是最難設計的燈。因此，我們的做法是：如果非得開發獨特接口，就盡量以「高規低用」的方式設計， 提高耐用性，延長產品生命週期；同時，也會嘗試設計符合共同接口標準的產品，增加後續維修與使用的可能性。
我也很認同剛才秦老師的提議。在校園宣傳時，我也觀察到很多大一、大二的工業設計系學生對鐙烜獎很有興趣，如果能鼓勵以模型與概念提案的形式參賽，不僅能降低難度，也能幫助學生在過程中建立對照明的初步理解與想像。同時，我也認為若廠商能加入支持，例如透過公會集結企業提供零件、協助學生降低模型製作成本，應該也能進一步提高 參賽意願。我們自己也很希望能舉辦類似的工作營， 讓產學之間有機會直接對話與合作。
林 其實我們已經在公會的理監事會中提出提案，希望加深產學之間的合作，因此當然也非常期待鐙烜獎能夠在這方面產生具體的影響力。透過公會作為平台，不但能促進學界與業界之間的對話，也能讓學生 獲得更多照明相關的實務經驗。至於回收與循環設計，其實關鍵在於拆解越簡單越好。因為照明燈具所 產生的電子廢棄物是一項嚴重的問題，我們的目標是優化目前正在研發的「可拆解坎燈」，讓它在維修時 能保留大部分零組件，只需更換光源。當然，這樣的方向也需要與環境部、經濟部進一步合作。永續環境與產業發展其實並不是對立的，關鍵在於如何找出彼此協作的機會與切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