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把城市變暗,而是把光用對─對談:林正修 × 廖玉妮談暗空治理與友善光環境
採訪撰文 ∣ 李宗蓓 .攝影 ∣ 陳爾威
林正修
台灣暗空協會理事長、國際暗空協會(IDA)台灣分會會長,曾任政府官員並主持國際NGO計畫,長期投入暗空治理與光污染防治。致力推動「暗空」議題從星空保護延伸至公共政策與公共健康層次,並從公共治理視角,重新思考城市照明、夜間環境與生活品質之間的關係。
廖玉妮
艾歐照明設計有限公司主持設計師,曾任大公照明設計顧問有限公司協同主持人,擁有近30年照明設計實務經驗,為國際WELL建築認證顧問,並獲「2023台灣光環境獎」肯定。長期關注光環境與人的感受,致力將專業照明觀念轉化為易於理解的公共語言。
夜晚的城市,越來越亮。從道路照明、商業招牌到建築投光與景觀燈光,光量不斷增加,彷彿亮度本身就代表安全、繁榮與現代化。然而,當光一層層堆疊,我們是否曾真正問過:更亮,真的更好嗎?當照明只剩下「夠不夠亮」的工程標準,卻忽略眩光、睡眠、生態與人的感受,光反而成為一種被低估的公共風險。近年,「暗空」(DarkSky)逐漸從星空保護的環境議題,轉向城市治理與公共健康的核心問題。它談的不是關燈,而是回到一個更根本的提問——光,如何被用得剛剛好?在這場對談中,台灣暗空協會理事長林正修與艾歐照明設計師廖玉妮,分別從公共治理與設計實務出發,重新檢視城市照明的邏輯,試圖回答一個更長遠的問題:台灣是否已經準備好,重新學會用光?

國際暗空協會(IDA)成立逾30 年,為全球推動光污染防治的重要組織;台灣暗空協會則於2020 年底成立,為IDA 台灣分會。

合適溫柔的照明設計,能減少光害對自然與生活的影響,重新看見璀璨夜空之美。(照片/台灣暗空協會)
「暗空」不是關燈,而是把光拉回公共服務
談到「暗空」,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關燈、節能,甚至是為了看見星空。但在林正修看來,這些都只是表層理解。他指出:「暗空談的不是關燈,而是哪些光是必要的、哪些是不必要的,以及這些光有沒有被好好管理。」當不必要的光成為夜晚常態,睡眠被干擾、能源被浪費、生態被打亂,這些成本最終都由社會共同承擔。林正修進一步指出:「當光開始影響健康與生活品質,它就已經不只是設計或美學問題,而是公共衛生問題。」
廖玉妮則從設計現場補充:「我在第一線常被問的是:『是不是要把燈關掉?』但暗空從來不是反對照明,而是反對沒有被好好設計的光。」在她看來,每一盞燈都應該回答三個問題:為什麼需要存在?照給誰看?又會對周遭造成什麼影響?「當設計開始回答這些問題,其實就已經進入暗空的思考。兩人從不同角度出發,卻指向同一件事——光不該是無限制的供給,而是一種需要被管理的公共資源。

林正修透過「暗空走讀」推廣友善照明理念,帶領民眾重新認識光環境 與城市生活之間的關係。(照片/台灣暗空協會)
衝突的不是光,而是對「不夠亮」的焦慮
城市照明與暗空是否衝突?林正修的回答很清楚:「我們要處理的不是亮度,是焦慮。」他認為,台灣社會長期存在一種集體直覺:不夠亮,就不安全。於是城市逐漸進入過度照明狀態——亮度不斷增加,但視覺品質未必更好。過強的光線容易造成眩光,使瞳孔收縮、視覺對比下降,反而降低夜間行走與駕駛的可視性。他提醒:「刺眼的光,其實會讓人更看不清楚。」林正修把推動暗空比喻成一種「心理治療」。問題不在於說服市民接受更暗的城市,而是讓大家親眼看見:光用得少,但用得好,安全感反而更高。
廖玉妮也指出,許多都市空間面臨的問題並非照度不足,而是缺乏良好的光環境規劃。眩光、溢光、整晚無差別亮起的燈光,不但沒有提升安全感,反而讓空間辨識變得更困難。她直言:「很多城市其實不是不夠亮,而是光的品質太差。」城市當然需要夜生活與交通系統,但問題是——我們是否用對了光?
林正修總結:「把安全感交回可驗證的設計,而不是交給直覺。」而這也正呼應了廖玉妮的觀點:當光被精準控制、被設計成回應人的行為,城市與暗空不但不衝突,反而可以共存。

透過新一代影像式輝度量測設備,城市照明與交通環境的安全性得以更精準地由傳統單點耗時費力的量測與紀錄,推進到高效率一次整體取像、彈性分區實時擷取數值、即時調整與反饋控制的設計驗證。(照片/新思代科技)
若只從環境或生態的角度談光害,它很容易被誤認為離生活很遠;但只要把焦點拉回睡眠、生理節律、代謝與心理狀態,光害就會立刻從「別人的問題」,變成「每天都在承擔的風險」。林正修說:「很多人不懂星空,但每個人都懂睡不好的困擾。」他進一步指出:「當光影響睡眠,它就已經是公共衛生問題。我們每天都在用身體替錯誤的照明設計付費。」他以一個鮮明比喻形容光害:「光害就像照明界的『反式脂肪』:短期不覺得可怕,長期卻會累積成沉重的社會代價。」廖玉妮則提醒,住宅周邊的街燈、建築投光或景觀照明,一旦配光不當,光線直接照進住家,干擾的就不只是視覺,而是整個生理時鐘。而照明設計其實是少數可以同時影響安全、健康與生態的專業。只要在光學、色溫與亮度控制上多一點思考,就能大幅降低光害。

在公共照明採購制度上,臺南400古蹟光環境案不採傳統『設計/施工分包』的最低標工程採購模式,改為由市府先期導入PCM負責全案管理,協助機關釐清統包需求以最有利標徵選結合專業設計及工程的跨領域團隊,將光環境規劃納入調研與利害關係人協調流程,共同形成協作與討論機制,核心聚焦於光在形與機能的「加減法設計」與「詩性」,透過精準表現與感受,讓光成為地域風土文化表現的一部分。(照片/廖玉妮照明設計師提供,地點:臺南米街廣安宮)
難落地的關鍵:不是技術,而是制度
談到暗空落地的困難,林正修的答案很直接:「最大的阻力往往不是技術,而是舊標準與採購制度。」目前公共照明邏輯往往是:比價格、趕工期、拼亮度。發包看單價、驗收看照度、維護缺乏回饋,整體品質自然被切割。 他指出,如果制度只驗收亮度數值,就像只用一個分數評量整個系統。「如果要系統更好,卻只用單一指標度量,結果一定是偏頗的。」如果不把光害視為公共衛生問題,那麼照明就永遠只會被當成「工程採購」,至於代價,則在夜裡慢慢累積。 廖玉妮也分享了類似經驗:「很多時候一開始就要求最高亮度,但沒有人討論眩光。」她認為,暗空真正的落實,不是減少光,而是讓光更精準,照到真正需要被看見的地方。 然而,暗空涉及景觀、生態、交通與城市管理等多個部門,若缺乏共同語言,最後往往回到最簡單的答案:多裝一點燈。因此,林正修強調,暗空真正的落地,不只是更換燈具,而是讓制度開始提出新的問題:會不會刺眼?會不會溢光?能不能調光?是否有維護計畫?只有當這些問題被制度化,設計才有發揮的空間。
請勿打擾!看見照片中隧道石頂棲息的蝙蝠群了嗎?這是基隆市定古蹟劉銘傳隧道的『葉鼻蝠』。透過色溫與亮度控制,配合不同時段及訪客使用管制進行照明控制;設計之初就從生態角度出發,考量蝙蝠作息於適當時段減光或關燈,培力在地導覽宣導友善光環境理念、避免侵擾並限制交談聲量,維護原生環境與生物多樣性。(照片/光拓彩通照明設計提供,攝影:泰墨創藝影像)
好的照明,不是更亮,而是更精確
林正修提出一個關鍵判斷:「成熟的照明,是被管理的光,而不是放任其發亮。」他認為好的照明設計,不靠抽象感受支撐,而是建立在精確的物理與數學計算上:照到該照的地方,從「亮不亮」轉向「對不對」。
廖玉妮則指出,過去許多照明在乎視覺衝擊,或啟用當下是否足夠亮眼;但暗空要求設計回到根本:這道光是否必要?能否更集中?是否只在需要的時間出現?她說:「當設計回到策略,而不是效果,照明才會變成熟。」林正修也補充,暗空也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持續盤點與調整的過程。成熟城市的照明,應同時回應安全、使用、生態與能源,並具備長期修正能力。
如何讓「好光」成為公共標準
如果台灣真的要開始學會用光,第一步該從哪裡開始?廖玉妮的答案很簡單:先做示範場域。她說:「一條路、一座公園,只要做出看得見差異的改變,市民很快就會感受到。」住宅周邊街道、社區型公園或河濱步道,都是合適起點。當光品質被改善,市民會直接感受到:更安全、更清楚、也更舒服的空間體驗。
但示範只是開始。林正修指出,如果沒有制度化評鑑機制,再成功的案例也難以擴散成政策。他以日本岡山縣美星町為例,說明暗空如何透過系統盤點與逐年改善,創造出極佳的觀星環境,真正進入城市治理。
他指出:「市場不怕標準,怕的是看不懂什麼是好。」因此,若台灣要建立自己的暗空與友善照明制度,評鑑指標不能只停留在節能,而必須同時納入光品質、健康、生態與長期管理,讓「好光」成為可以被理解、被衡量,也能被要求的公共品質。當城市開始理解光的必要性、方向與時間節奏,照明就不再只是工程設備,而是一種被管理的公共環境。

國際暗空論壇將於2026 年10 月12 日至16 日舉行,主要場地為臺灣 大學天文數學館。本屆論壇以「Preserve the Night」為核心精神,聚 焦光害對生態、天文觀測、文化認同與人類福祉之影響,並透過科學研 究、政策對話及在地案例交流,推動負責任照明與夜空保護。(圖片/ 台灣暗空協會)
什麼才是成熟城市的夜晚?林正修說得很直接:「成熟的城市,不是夜晚最亮的城市,而是最知道何時該亮、何時不該亮的城市。」關鍵不在減光,而在四個原則:照度、色溫、角度與時間調控。
廖玉妮則從設計感受出發,描述她心中成熟的城市夜晚:不一定耀眼,但走在街上時,眼睛舒服、不刺眼,也不感到壓迫;能清楚辨識路徑與周遭環境,同時保有夜晚應有的安靜與深度。這樣的城市,不一定最亮,但一定很有分寸,也很有自信。
回到對談的最後,兩人的共識再次交會。當市民開始能說出:「這盞燈太刺眼,所以不安全。」改變才會真正發生。暗空不是把城市變暗,而是把夜晚的光管理到恰好:亮到足以支持活動、安全與文化,暗到仍能保留睡眠、生態與夜晚的層次。
當光不再是被放任的亮,而是被管理的好;當公共照 明不再只是工程規格,而成為公共服務品質;當一座 城市的夜晚,讓人願意慢下腳步,而不是被光推著往 前走—— 城市才真正具備「用光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