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光成為健康風險:台灣光環境治理的下一步─專訪「光與健康協會」理事長周卓煇
採訪撰文 ∣ 李宗蓓 攝影 ∣ 陳爾威
「光與健康協會」理事長、國立清華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系特聘教授。曾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清大傑出產學研究獎、國際暗空協會(IDA)照明設計獎及台灣照明學會照明金質獎特優等60餘項國內外榮譽。長期投入光生物效應、視覺健康與節律照明研究,為國內健康照明與光污染防治的重要倡議者,並積極推動醫學實證與照明應用整合,以及健康照明相關公共政策發展。
周卓煇
在投入光環境與健康研究之前,「光與健康協會」理事長周卓煇長期關注的,是另一個同樣無形、卻深刻影響生活品質的環境議題——空氣污染。三十多年前,台灣城市快速發展,空氣污染逐漸成為「日常風險」。在那個政策與社會討論仍相對有限的年代,他曾參與推動電動機車相關政策,試圖從系統面降低人們長期暴露的風險。
但真正讓他警覺的,不是污染本身,而是風險的型態。最難處理的環境問題,往往不是突發災難,而是那些每天接觸、持續累積,卻被習以為常的慢性風險。也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之下,他將目光轉向光污染——當一種風險被日常化,社會是否有能力,從「被動承受」轉向「主動治理」?
光污染,是跨世代的環境風險
在周卓煇看來,光污染並非單一世代的問題,而是一個跨世代的環境風險。第一代在追求便利與效率的過程中,建立了「越亮越好」的照明習慣;第二代開始承受睡眠、生理節律與健康層面的代價;第三代則在尚未具備選擇能力之前,就長時間暴露於高亮度、高藍光的環境中。
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下,「光」早已不只是夜景或美學問題,而是深度介入人體健康與日常生活的重要環境因子。它影響睡眠、專注力、情緒與代謝,從兒童到高齡者,每個人每天都在接觸,卻往往難以即時察覺其長期累積的影響。
也因此,周卓煇認為,唯有當光被明確視為一種健康風險,社會才可能真正展開有效治理。基於這樣的認知,他成立「光與健康協會」,希望重新建立大眾對光的理解。在高度數位化、全天候用光的時代,光已不再只是照明工具,而是與健康、節律與生活品質密切相關的重要環境條件。
重新定義照明:從設備走向健康環境
當光被視為健康議題,照明討論也從技術層面,進一步進入價值與治理層次。「光與健康協會」提出涵蓋政策、教育、健康保護、友善環境、研發與永續的「六大宣言」,試圖將分散的觀念,整合為一套可行動的架構。
周卓煇不只談「為什麼重要」,更試圖回答「誰該做、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身為材料科學背景出身的研究者,他選擇進一步投入照明技術與光源設計的研發,嘗試回答一個更困難、卻更關鍵的問題:如何透過技術與設計,重新建立對光的價值判斷?
「你要的是看得清楚,不是照得更亮。」在他看來,好的照明來自「減少錯誤的光」:不該照進眼睛、照錯方向,或在錯誤時間持續存在的光,才是真正的問題來源。當用光思維改變,照明才真正從設備,轉為一種環境品質。

「光與健康協會」近年積極推動節律照明與低干擾光源,希望讓照明重新回應人體的自然節奏。理事長周卓煇說:「你要的是看得清楚, 不是照得更亮。」
聰明用光:取光的好,去它的害
為了讓概念更容易理解,周卓煇提出了「聰明用光」,就像「聰明用鹽」。適量的鹽,讓食物更美味;適當的光,讓人看得清楚、感到舒適,甚至促進健康。真正重要的,不是光量增加,而是光是否被正確使用。核心原則很簡單:「取光的好,去它的害。」他指出,傳統照明多半聚焦於照度與節能,卻忽略人體節律與日夜差異,使人長期處於單一光色、偏藍、高亮度的環境。
相對地,健康照明更接近自然節律:清晨漸亮漸藍,黃昏漸橘漸暗,入夜仿燭無藍。這樣的光環境不僅更符合人體節律,也能同步達到節能效果。因為真正浪費的,往往是「不必要」與「用錯方式」的光。

台北101觀景台以360度環景視野為特色,結合智慧照明控制,依不同時段與自然光變化動態調整亮度與色溫,在兼顧視覺舒適與拍照需求的同時,平衡藍光干擾與降低玻璃反射,讓城市光景與自然視野更加融合,呼應LEED與WELL永續健康建築理念。(照片/光拓彩通照明設計提供,攝影:李易暹)
當光影響生理節律,就是健康問題
當光開始影響人體生理節律,它就不再只是照明問題,而是每個人每天都在面對的健康問題。周卓煇指出,過亮光線與夜間藍光的影響,長期以來被社會低估。當強烈光源直接進入視野時,瞳孔會因刺激而收縮,反而降低視覺對比與辨識能力。這也是為何許多「看起來很亮」的空間,實際感受卻更刺眼、更疲勞,甚至降低夜間行動的安全性。更深層的影響,則來自人體節律被打亂。夜間高色溫、高藍光環境會抑制褪黑激素分泌,干擾睡眠品質,而長期睡眠失衡,已被證實與多種慢性疾病高度相關。「很多人以為眼睛只有在工作時才會累,其實不是。」周卓煇指出,人體視覺本就存在晝夜節律:白天以亮視覺模式運作,夜晚則應逐步轉入暗視覺,進入修復與休息狀態。然而,現代人長時間暴露於室內照明、螢幕與高亮度光源之下,使眼睛難以真正進入休息模式,視覺疲勞與老化風險也因此持續累積。周卓煇常用一句話說明:「晚上光是毒,早上光是藥。」問題從來不在光本身,而在於人們是否在對的時間、用對的方式使用光。若無法重新建立健康的用光習慣,再多補救措施,也只是延後問題發生。
節律照明(Circadian Lighting)透過調整光線色溫與亮度,模擬自 然日光變化,協助維持人體生理時鐘與晝夜節律。搭配護眼防藍光 眼鏡,可減少藍光干擾、提升視覺舒適度。
制度將錯誤的光固定化,風險也隨之累積與放大
推動健康照明最大的挑戰,其實不是技術,而是制度。沒有制度,好光只能靠個人自覺;有了制度,光環境才可能成為公共治理的一部分。周卓煇以學校為例,認為學校最應成為光環境改革的起點:當規範準則把「亮」視為唯一合格指標,卻未能同等納入眩光、配光品質與時間管理等因素,長時間暴露在設計不良、過度照明的環境中,反而會增加學生視覺負擔。因此,協會目前的重要工作之一,是推動「健康教室照明」規範,希望未來教室照明能納入眩光、配光品質與節律管理,而不只考慮亮度與節能。因為當制度設計錯誤,整個世代都可能長期暴露於不良光環境的影響。
從示範到落地:讓好光真正被體驗
周卓煇認為,改變用光習慣的關鍵在於「體驗」。因此,他特別強調示範場域的重要性。讓人實際感受低眩光、節律友善的光環境,改變才會發生。在光健康領域,他持續推動研發與應用,從早期的類陽光OLED、無藍害燭光光源,到近年與產業合作開發「追日仿燭」節律照明產品,目標始終是讓「對人體與生態友善的光」不只留在實驗室,而能進入家庭、學校、醫療與公共空間。他同時指出,若沒有可被普及的「產品載體」與「應用場域」,一般民眾即使想改變用光習慣,也難以落地;因此產品化與量產,是把「好光」從理念推進到生活的必要條件。
學會用光,是一種文明能力
這場訪談即是在節律照明的環境中進行。初入時或許覺得不夠亮,但待了一段時間後,眼睛便逐漸適應,甚至感到放鬆。這正是周卓煇反覆強調的核心:好的光,不需要更亮,也能更清楚、更舒適。當日常生活持續變亮,我們更需要回到根本問題:這些光是否被好好設計?是否尊重人體的日夜節律?是否為下一代留下更健康的光環境?學會用光,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社會是否具備長期思考與自我修正能力的體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