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

跨越四十年的永續經驗:建築是在人與環境間尋找平衡與幸福的科學─專訪台灣幸福健築協會總顧問、成功大學特聘教授江哲銘

江哲銘

現任成功大學能源科技與策略研究中心特聘教授,社團法人台灣幸福健築協會總顧問,以及社團法人台灣病態建築診斷協會首席顧問。曾任中華民國建築學會理事長、成功大學建築系系主任兼所長,亦多次擔任教育部、公共工程會、內政部等相關技術審議與評選委員等多項職務。著有《建築物理》、《永續建築導論》等書,近期編著《健康建築導論》一書,從早期對綠建材、永續建築的持續關注,更進一步拓展至 ESG 等環境議題,提倡「健康建築」與「幸福建築」,認為建築不只應該維持環境永續,更要以居住者能有健康並且幸福的生活為旨。

尋找台灣經驗的「地球永續,人本健康」

於 2004 年 出 版、由 江 哲銘 所 著 之《 永續 建 築導 論》一 書,是台灣第一次 將歐美 討論 地球環境的「sustainable」概念一詞譯 為「永續 」。而二十年後的 2024 年,他帶著年輕一輩的台灣跨領域學者,共同撰編《健康建築導論》一書,不僅整合了台灣自 一九八〇年代以來至今發展迄四十年的建築與室內設計的環境論述,也將二十年前著作核心一以台灣經 驗發展亞熱帶區域的「地球永續,人本建築」原則,更進一步推導至「如何以健康環境的物理、化學及生物因子來創造使人身心靈幸福的建築空間」。

從台灣經驗出發,江哲銘闡述自己投入這個領域的初始也是從摸索開始。「在台灣建築教育中,有一門必修課叫做建築物理,也是建築設計的基礎。當我回到成大教書時接下這一門科目,卻發現教材中都是以歐、美、日為主的案例與原則,完全沒有台灣資料。我心虛地教了三年後,決心回過頭來,從台灣自身的氣候與條件出發,重新梳理與建築物理相關的知識與資料。」

江哲銘笑說,那是 1982 年,他原來以美國為留學目標,卻意外地踏上日本。當時他甚至還不會日文,但恰逢國科會(現科技部)鼓勵專科老師優先留學歐洲與日本,他拿到了包含薪水、學費與生活費的帶職獎學金,就這樣來到日本。

「設計是美學,沒有固定標準;但科學是有標準的。」 江哲銘說,到了日本東京大學他發現,建築設計隸屬工學院體系,比起美學更講究科學;這樣的概念跟當時他所熟悉的台灣建築教育思維有所不同。「我在那邊開始學習以科學家的思考程序來研究,也就是設定題目、實驗、證明、發表。」因此對他而言,建築永續的發展,是根據關鍵的科學實驗而來。九〇年代,他完成日本學業回到台灣,開始尋找、提倡以台灣經 驗為基礎的「地球永續、人本健康」建築,並以此為軸心,完成了台灣第一本談論永續建築的重要著作。

建築科學, 就是學習地球與人的函數

帶著「永續是一種科學,必須標準化」的信念回到台 灣,江哲銘成為最早一批投入綠建材與綠建築倡議, 並且深入台灣環境經驗累積、協助政府建立相關政策標準的建築學者。「八十億人口居住在地球,人類與環境的平衡就是地球永續的關鍵。」而這樣的平衡點就在建築科學中,「所以我常講,建築科學,就是在學習地球與人的函數。」

翻開《永續建築導論》,從永續建築的國際潮流揭幕, 此書出版恰好落在從八〇年代末到九〇年代這段全球熱議環境永續的時期一直至 1997 年京都議定書簽訂,而後 1998 年加拿大溫哥華的綠建築會議、2000 年荷蘭的第一屆永續建築國際會議,2002 年於挪威的第二屆永續建築會議,緊接著 2003 年 SARS 疫情肆虐,及 2003、2004 年於東亞流行的禽流感疫情。這一連串從環境永續轉向健康建築的議題,也構成此書的核心基調。

 

而回顧台灣的建築發展,從八〇年代的高密度發展、 九〇年代房地產與股價急劇攀升,緊接於 1999 年發 生九二一大地震,再加上 SARS 與禽流感的病毒蔓 延,「從建築空間視角來解讀,就是都市與建築體系 出現了結構性的裂縫。」而江哲銘親身參與荷蘭的第一屆永續建築會議,「全場幾乎 95% 都是西方人,但最後研討卻以東方哲學的老子《道德經》作結。」他說,「這宣告了 21 世紀的永續建築將走入輕量化、 精神化的方向,我用一句話來詮釋,就是『用得少, 過得好』。」

九〇年代,江哲銘也得到財團法人祐生研究基金會創辦人林俊興的資金贊助,成立了專屬實驗室,投入對永續建築的持續研究,至今也培育出一批跨領 域學者,從多元學科觀點持續探索健康建築的可能性;如現任台北科技大學建築系系主任陳振誠,就是他的學生。

何謂健康建築? 從「聲、光、熱、氣、水」五元素檢視

與這批跨領域學者共同編寫的《健康建築導論》,不只是《永續建築導論》二十年後的延續,更是將「永續」視為科學命題進一步展開的全面性論述。就如前書出版前經歷 SARS 疫情,《健康建築導論》出版則緊接在 Covid-19 全球疫情後,「健康」不再只是建築追求的理想目標,而成為建築應具備的基本機能。

「這兩本書中間相隔的二十年,都在累積『人』的經驗與數據。」江哲銘說,而 ESG 論述所談的永續,同樣也必須以「人」作為出發點。「現在大家大多把重點放在企業資源與碳排管理上,其實它最終要導向的,仍然是人的生存與福祉。」他拆解「ESG」三個面向提醒,環境(E)與治理(G),最終目標仍是實踐以人為本的社會永續(S)。

因此,從「聲、光、熱、氣、水」五個元素切入,《健康建築導論》深入噪音與隔音、光刺激與優質光環境定義、溫熱環境的舒適性,健康空氣環境的規範,水與綠環境設計等議題,最希望想透過建立健康建築模型,來營造出讓人舒適居住的空間,並進而帶來幸福 感。其中,在光環境的論述中,除了傳統的光照測定方法來判斷對人體生理影響外,更導入「良導絡量測 系統」,結合光治療對皮膚穴位產生的經絡反應,用以評測色溫對人體生理的影響。

這也是江哲銘所提倡的健康建築理論中最重要的關鍵: 專業跨域。他率直笑說,「有個早期的博士生想使用良 導絡測定來研究藍光照明對生理的影響,因為涉及中醫領域,當時甚至難以找到合適的老師來審查論文。」

從照明切入, 打造全齡化的幸福建築

儘管當前多以美國 WELL 建築研究院所提倡的 WELL 健康建築作為實踐基礎,但江哲銘指出,「WELL 標準從七大領域 延伸至十大領 域,其最終觸及的 wellness 指的不只是健康,更是全面地、由外而內所關照的幸福感。」而他認為,回到現在少子化、高齡化的台灣社會來看,照明能對提倡全齡化的幸福感產生相當關鍵的貢獻。不同年齡層所需的照明條件與情境各異,而現今可搭配透過人工智慧調控的智慧照明技術,正好能回應全齡住宅需求。

而拉高到社會層次,我們是否能從「幸福建築」的視角重新看待城市中的光節慶?江哲銘認為,目前還沒有人真正從健康面向來進行科學性檢測,因此目前只能純粹從都市治理來看;「但其實這並非台灣特有的現象,而是全球城市皆面臨的共同課題。若從幸福感的概念來思考,或許能夠慢慢找到光污染與宜居、幸福的平衡點。」他笑說,「畢竟幸福感,是多層次、多感官的綜合體驗。」

江哲銘認為,現有對永續進行規範的國際標準落地台 灣後並不會誤差太多,「可以先採用現有國際標準作為軸線,等台灣研究資料齊備後再做細部微調就好。」 當前最關鍵的,仍是累積跨域的科學研究基礎,這才是推動永續前行的有效路徑。

「跨領域後,A領域的難題可能是B領域的日常,反之亦然,因此在不同專業中整合起來,往往就能得到跳脫框架的方法,真正解決問題。」他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