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之光：從照明工程，走向文化治理-專訪 臺南市副市長葉澤山
採訪撰文 ∣ 李宗蓓 ．攝影 ∣ 陳爾威
葉澤山 臺南市副市長。長期貢獻於文化行政體系的掌舵者，歷任臺 南市政府文化局局長、教育局督學等職。長年推動歷史街區 保存與文化治理，將光環境納入城市治理核心，透過跨局處 整合與公共空間改造，重新建立臺南夜間風景的文化層次， 是臺灣光環境治理的重要實踐者。
在多數城市的治理架構中，「照明」長期被視為公共工程的一部分：安全、照度、效率，是最主要的評估標準。
然而，當城市發展進入文化、體驗與永續並重的階段，光，不再只是照亮夜晚的工具，而逐漸成為承載文化、引導感受與重塑城市節奏的重要媒介。臺南，正是這場轉變的重要實踐者。
臺南市副市長葉澤山指出：
「不能夠把光只當作工程，而是要把它從工程裡面抽出來。」
臺南市副市長葉澤山指出：「不能夠把光只當作工程，而是要把它從工程裡面抽出來。」這句話，道出了臺南光環境治理最核心的轉折——光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城市治理問題。當照明從「工程」走向「治理」，從「功能」走向「文化」，城市的夜晚，也重新被定義。
觀念轉向：從照明工程到光環境治理
臺南光環境的發展，並非一開始就具備完整策略，而是在實務推動與反覆試驗中逐步累積。
葉澤山回顧：
「早期在文化資產或公共空間中，大家對光這件事情並不是那麼重視。」
當時的照明邏輯十分直接——
「夠亮，就好。」
隨著 LED 技術成熟、能源議題升溫，以及城市體驗需求的提升，光的角色開始轉變。
他進一步說明：
「以前是亮就好，現在除了亮，我們開始追求節能；在節能之上，更進一步思考健康：太亮，其實也是一種傷害。」
當光被理解為影響人體感受與生活品質的環境條件，照明便不再只是工程設備，而成為空間設計與城市治理的一部分。光的角色，也從單純的照明工具，轉向塑造城市感受的媒介。
歷史城市：讓光回到文化脈絡
作為臺灣歷史文化最密集的城市，臺南面對的核心問題，不是如何讓建築在夜間更顯眼，而是如何讓歷史在夜晚仍然被感受。
葉澤山指出：
「我們的光不是要把它打得很亮，是要讓你看清楚這個城市真正的面貌。」
這種「看清楚」，並非單純視覺上的清晰，而是一種對歷史紋理、材質與時間感的理解。
照明策略的重點，不在於強化亮度，而在於維持文化。
例如，在孔廟與風神廟等古蹟照明改造中，採取低色溫與隱藏式光源，避免直接照射與過度對比。
葉澤山強調：
「讓光隱藏在建築後面，讓建築自己說話。」
這句話，也點出了臺南光環境最核心的設計哲學——
光不是主角，而是引導；不是追求視覺衝擊，而是保留歷史的時間感與空間深度。
原臺南合同廳舍經光環境改造後，以暖黃色隱藏式照明呈現中央塔 樓與建築層次，營造沉靜的夜間氛圍，凸顯古蹟建築的歷史質感。
（照片／ PCM 光拓彩通照明設計提供，攝影：泰墨創藝影像）
空間策略：從單點改善到整體經驗
臺南光環境政策的另一個重要突破，在於從「單點改善」走向「整體規劃」。
早期的照明改善，多半集中於個別建築或景點，但這樣的方式，難以形成完整的城市體驗。
葉澤山指出：
「點的感受跟線、面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
當光開始連結街區、動線與公共空間，其影響便不再只是視覺，而是整體行為模式的改變。
其中最顯著的改變，是城市的「速度」。
「臺南的光，是可以讓人停留下來。」
他進一步說明：
「你如果沒有慢下來，你沒有辦法去感受。」
相較於多數城市以高亮度與效率導向形成的快速節奏，臺南選擇降低亮度、保留陰影與空間層次，使人願意停留、行走與觀察。
光，成為一種引導節奏的工具，使城市從「通過空間」轉變為「體驗空間」。這樣的城市，不再催促人離開，而是讓人願意停留。
政策起點：從巷弄開始的文化治理
臺南光環境政策的起點，其實源自歷史街區的保存策略。
在縣市合併初期，臺南面臨大量老屋拆除問題。為此，市府開始推動歷史街區整體保存，並從「巷弄」著手。
這些巷弄，承載了清代、日治到現代的生活紋理，是城市最細緻的文化層。
但問題在於：如何讓這些空間在夜間仍然安全、可行走，同時不破壞其歷史氛圍？
答案，就是光。
葉澤山回憶：
「巷弄整理好之後，接下來就是光的問題。」
而核心原則只有一個：
「我們盡量不要太亮。」
這種「節制」策略，代表治理思維的重要轉變：從亮化空間，轉向尊重空間。
光不再是控制工具，而是協調與引導的媒介。
推動關鍵：改變「亮就是好」
然而，在實際推動過程中，最大的挑戰並非技術，而是觀念。
從居民、廟方到公部門，多數人仍習慣以「亮就是好」作為判斷標準。因此，光環境政策往往伴隨長時間的溝通與調整。
葉澤山坦言：
「觀念的改變真的是要一步一步。」
許多案例顯示，只有當成果真正被看見，人們的認知才會開始改變。
例如，廟宇照明改善初期，常出現「這樣不行」、「那個不能改」的質疑聲音；但完工之後，原本反對的人反而開始主動詢問：
「是不是能用同樣方式再調整其他地方？」
這也說明，光環境是一種需要被「體驗」的政策——只有當人真正感受到差異，價值才會被理解。
光環境改造後，原愛國婦人會館前廣場夜間氛圍更顯溫暖柔和， 成為兼具歷史韻味與停留體驗的城市散步空間。
（照片／ PCM 光拓彩通照明設計提供，攝影：泰墨創藝影像）
愛國婦人會館以光為媒介，透過空間點、線、面的層次呼應，營 造出一條可漫步閱讀府城歷史文化的夜間廊道。
治理機制：局局是文化局
臺南光環境之所以能持續推動，關鍵在於跨局處整合。
葉澤山提出一句極具臺南治理特色的核心觀念：
「局局是文化局。」
這句話背後的真正意義，在於讓每一個政策部門都具備文化視角——工務不只是施工，都發局不只是規劃，觀光也不只是行銷，而是共同思考：
這座城市，將如何被人感受。
這樣的整合，使文化不再只是單一部門的責任，而成為城市治理的核心價值。
光，也因此成為串連各部門的重要媒介。
圖左至右為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處長陳思瑀、臺南市副市長葉澤山、《台灣照明雜誌》總編輯孫啟能，以及台灣照明公會數位發展委員 會主委張吉順。
國際連結：在地經驗與全球趨勢
臺南光環境的形成，也來自國際觀察與在地實踐的交互影響。
葉澤山在歐洲城市中觀察到：
「光，不只是技術，而是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它如何連結公共空間與市民生活，進而形成城市認同。
這些經驗，也逐漸轉化為臺南的政策方向，使光從技術，成為城市文化語言的一部分。
目前，全球城市正朝向「節制照明」與「暗空保護」發展。
臺南則以歷史文化為基礎，逐步建立具有在地特色的光環境模式，也成為亞洲城市的重要參考案例。
孔廟周邊光環境融入夜間街區氛圍，透過序列光影引導動線與空間層次，讓文化資產不只在白天被看見，夜晚也展現柔和宜人的城市風景。
（照片／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
臺南之光，是讓人願意慢下來的光
當被問及如何形容「臺南之光」，葉澤山給出一個極其簡潔的答案：
「可以讓人停留下來。」
這句話，道出了整個光環境治理最核心的價值。
在強調速度與效率的現代城市中，臺南選擇讓人慢下來——走進巷弄、觀察細節、與歷史對話。
光，不再只是照亮空間，而是讓人願意走進城市、感受城市的媒介。
當多數城市仍以亮度與規模競逐時，臺南選擇了一條更細緻、也更困難的路徑：用光連結文化，用光改變行為，用光調整城市節奏。
正如葉澤山所言：
「光的目的，是引你看見城市的面貌。」
這不僅是一種設計方法，更是一種重新理解城市的方式。
在這樣的思維下，光成為城市最溫柔、也最深層的治理方式。
在臺南市政府文化局主任秘書林喬彬親自帶領下，透過專業導覽培力與場域文化體驗，讓更多人實際感受優質光環境的差異，進一步理解 光的真正價值。
（照片／ PCM 光拓彩通照明設計提供，攝影：泰墨創藝影像）
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近年積極推動「臺南400 城市光環境改造計 畫」，以光為媒介，串聯百年古蹟與歷史街區，重塑府城夜間風貌。
（圖為陳思瑀處長）